(一寫《巫言》,幾近胡言。2009-1-26)
唱:「除了這個世界以外,去哪裏都好。」
唱:「不想迷路就只有認路,終結時總會到達某處。」
寂寂北山路,行人幾稀。緣湖行,忘路之遠近。湖面生輕霧,而視茫茫,水鳥哀鳴,撲棱棱振翅四下飛起,離別時揮動的白帕子,隨風舞娟媚。Suddenly this winter.彼時我和天狗同學,兩名千古同懷傷心人,西子湖畔大暴走,不辭寒凍一齊玩起大風吹。
止於不得不止,憩於亭。「水月光中」。會有澄澈還是虛妄呢?天狗同學忽焉拍著身上挎包,顯露詭秘微笑,抛出一條謎題說:「你還記得小熊項鏈那一段,一個大A字?」啊我記得,我記得那必是《巫時》一章:「滑板小子吔。」可是A字?!記憶錯碼解說不清之際,我大喊一聲:「查書!」於是才送達未久的字冊,重又被翻出,嘩嘩找將起來。90頁,就在這裡了,我扯過包來比對,按圖索驥地,果然銀灰圓圈團團圍住一枚龐大A字,下方拘謹凹印白潔小寫(acupuncture),正是:針灸。天狗同學得意補敍:「這個大陸譯成:艾克佩特。」音譯到底莫知所謂。「針灸」才真個恰切。字中有大信而字冊有題簽,我得親手送到。物的情迷呵熱情的詠嘆,簇新字冊(物的型錄嗎?)一度查檢,且和同嗜痂者與共,便如針灸一場,打通我周身經絡關節,暖融之中,痛感潮退。
慘綠少年及其純金之心。
海底瓷兔及其黑暗之心。
字冊讀完,我們都超齡。
長命有絕衰,如果你黯淡過又遭棄過,面目無光且給打碎過頭,之後再教人找回來。年少之時,尚有餘裕修補。每一浣衣日,皆成二二九。多出來的那一天,盛裝什麽好呢?日曆日曆掛在牆壁。洗晾白衣,卻翻出頸後一條領簽:Green Boy.原來貼標簽一說,所言非虛。這便是了,字街句巷,勾連兜轉,瘋魔循巫跡,我們都走丟過,卻錯得最對。字裡字外,景幻境實。語冰夏蟲般,我憶起另一城中的湖畔行路,草長如忘,波光如昨,兩下裏金陵世夢。巫女現身是日,天遠清和,全然不似炎夏之都。書店内,仍是人湧汗蒸。佳人相見一千年。玄衣青白裙,圖紋透古意。髮辮與鞋子可都還是女生樣。驚鴻照影來,「她真漂亮,像小女孩兒!」耳側響起,也是似童音之嘆。她只有兩種神情:一種似貓,定靜雍容,眸子開張很大很大,浸沒一己境中水潑不進;另一種則陡然靈動,解頤開顔,笑得嘿然有聲,情深意真春風牡丹。隨後所有際遇,都共當日所攝之相一並糊得無可遮挽,鬼影幢幢,是佐粥食料甜爛到沒骨了。除了那些偶然入鏡中,立在她身後做凝動布景板的。而轉日晚間情境,唯有愁予的句子差可托擬:
「而 最美的回憶
( 哎 最美的自己 )
給予
微醺
微醺是枕著山仰臥 全身成爲瀑布
微醺是左手二指拈花 右手八指操琴
微醺 擡頭滿天的燈
低頭滿座的美人
微醺就是微醺
環顧左右 想要一個個地吻過去」
最美的形式給予酒器。這次她終也尋得新的容器,書遂成。
人散後,一鈎新月天如水。淩晨時分,燎燎寧海路,城若焚。只是背景樂流轉遷異,緋衣小兒不再吟唱「月將昇,日將沒,壓弧箕箙,幾亡周國」,而換偶像歌手開聲:「太陽不升,月亮不落,十九嵗的最後一天」。文明論三拍子於焉轉調,一柄音叉破皮穿肉,徑直從背脊插入,魔音貫腦,螢光淚。但是我們仍聆得這般輾轉:「才去一下嗎?車狂崔哈想,爲什麽他覺得去了一輩子。」古典情誼備忘錄啊。織女華爾茲流麗優雅。從今而後,她只彈黑鍵,履險如夷,一如童話中擅用法術的公主,將所見之人,盡皆化為頸間鏈上珠。
移步換景,而來時風物,如何幻化?從費多小兒到滑板小子,史陀也榮升百嵗人瑞,桂花那個低喲——一種眼光,磨得愈發銳利一如金針,摹寫的聲腔漸臻圓熟。待人如貓,馴化收養,人類學筆記。她亦自比為糕點師傅,我們欣慰發見巫書之内,各團塊都得不同年代的指印指認印證著相異甜度。她本想寫得無有盛衰,然則每一章節定格那一幀畫面,流光溢彩,卻如夢緣邊角料的切割,總是教人悵然若失。大抵因爲這一囘血流變中,不只有糖,亦會有鹽,而且不止還父還師還友的那一些。她製作人種(巫族)標本具具,也不忘自寫其容:「披薛掛荔頭插鯊魚夾」,月之背面。
由此我們識得,這些字都曾給推到一帶邊界、絕境,無人的死蔭之地,而後一一回收,重新立骨,團聚復活。字花一燦,生長出蓮的模樣。「菩薩低眉」,與「不結伴旅行者」兩個意象,合而觀之即是「永結無情遊」。可《巫言》中卻是「一片片落英,含蘊了人間的情味」。
然而仿如書末所示,它也必然是,變亂之後的火煉之書,要用搶救的來留存,佛火仙焰劫初成。如此位移中,自己成爲一個矢量:有速度,有方向。遲早它要被把來作倚窗易安的火車書。無論是身處天涯海角或藐姑射之山,我們面前的任務都是:男孩出海尋找金羊毛,女孩化成精衛鳥,啣微木以填滄海。單數人的聯盟,彼此以字,砥礪山河。
2009年1月31日 星期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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