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容否認,從聽到出樣的那一刻起,就隨生了某種,姑且稱之爲很無聊甚至誇張的母親情懷,大大超乎自己本來的預想。那種著緊和盼望的程度,只比真正的等待落生嚴重並且焦慮。美好的弱點與死穴,於焉暴露無遺。已經不僅僅停留在一個看來有點虛浮的隱喻上面,實感壓在心上有點惶惶慌慌。
我們只對最愛的放出最脆弱那部分,椎管裏仿佛穿行而過一條冰涼的活蛇。因自身已然那麽絕望深黑,勢必將能量分給另一個生命,就可以轉化成光。只有面對並非自身,而又最掛礙的人事時,纔有溫柔的狀態可言,從來不能真正的善待自己,就是這樣的。可能近似於蚌病成珠,以美麗層層包裹起貽害。
此生應該永遠無法放開自己,去將身體變成生殖繁衍的實驗場,在現實中養育一個人類的小孩(但現實的定義終竟有待商榷——求情於木石,用禮於野人?),此際卻迸發出真實無比的母親感覺。好神異啊,這真是生平未遇的,對自己寫的字不會如此,即使以後可以結集成冊,恐怕也不會,它們仍是自身的切片而已啊。爲什麽偏偏是這本刊?無法講得清楚。
之前也沒覺得會到這個程度,生發這種感覺。那時我知道它是重要的志業,要傾倒生命去誠直以待:開始了就會堅持到底,決定了就不後悔。至此,最爲有情的那一塊才煥發光彩。字中大信麽?刊物情結麽?對某個人的特殊情感麽?莫名的承擔與責任麽?像是又都不像是。總之它們扭結在一起成爲了現在集聚胸中的紛繁心緒。愛和激情是可以長路遠引的,就是做什麽都開心,為之怎樣都甘願。人不可信,神亦不可信,可信的只有自己了。
某說過,一百年後也許沒有這份刊物了,但是希望還能有研究我們刊物的人。那時我將腦袋抵在靠墊上側臥望著伊。現在我的悲願也無非是刊在人在而已,兩條等長的綫段,老句子:我們在招惹復招惹中度過殘生。而本來一無所恃,我想我們撫養它,必然不爲名利,那麽應該是爲了更好地隱匿罷。這大概像兩個沉迷於私家煉金朮的糊塗孩子,希望有一天揮手撒出金粉,它們都會上升為星,而我們的名字就俯臥荒草之下。
最好的樣貌,莫過於天心那種假婚人的少女媽媽狀態,奇怪得很,未婚的天文始終看來比有了海盟的天心更加母性充沛。從前我很想要做單親媽媽的念想(明知自己怎麽也不可能做成這樣的)好似有了另外實施的場域,或者這本來纔是我的正途:它是最真實的孩子。和通常喜愛自炫孩子的那些母親不同,我已經想好要隱抑所有的歡喜得意,隨時自我查檢不當心態,這些私心小情不宜張揚,對外人真心的肯定讚美,是會微笑以應。如此這般,它才可以清暢成長為頎長挺拔,心智健康的——一本字冊。
有關寄賣的事務,正在試行和學習中。押上生活費的事情雖然不算長久之計,起初也是一個必然歷經的過程。最高綱領和最低綱領在半個小時的午夜兇鈴以後終於敲定,那麽我也可以帶著安然的,白癡般的微笑去——不是就寢而是看英語了。一生之中愛如所願的情景,恐怕沒有幾多。永結無情契,惜取此時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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